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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被錯判強奸殺人 看守所裡熬過10年青春

2015年04月08日08:13    來源:中青在線-中國青年報    手機看新聞
原標題:被刪掉的黃金十年(圖)

楊波濤坐在老家的屋裡。

  楊波濤坐在老家的屋裡。

  楊波濤殺人了?這是一個14年都沒有答案的問題。

  為了等待這個答案,楊波濤在看守所待了10年。“希望”這個詞一直在他身上時隱時現。因為一起強奸殺人碎尸案,楊波濤經歷了商丘市中院“死緩、死緩、無期”的三次判決之后均因事實不清而被河南省高院多次發回重審。從27歲到37歲,大學生楊波濤的青春在看守所裡度過,直到去年取保候審,外面的世界早已風雲變幻。

  1998年的夏天格外炎熱,鄭州大學經濟管理專業大專畢業生楊波濤與女朋友正在為畢業的事兒忙得焦頭爛額。楊波濤最終進了鄭州金宏盛電器有限公司成為業務員。“那時電器銷售的市場好,代理制剛剛開始流行,我是第一批業務員。”楊波濤頗自豪。

  一年后,楊波濤做了一個此后令他后悔萬分的決定—回商丘市。楊波濤的老家在河南省商丘市夏邑縣桑堌鄉。千禧年即將來臨,“希望”全寫在這對情侶的臉上。二人在商丘商品大世界開了家電器商行,自己當上了老板。

  楊波濤被警察帶走的時候,店門口的兩個音響依舊在大聲地播放著。楊波濤並不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次聽到自家店裡飄出來的音樂了。

  2001年,一名年輕女子的尸塊在商丘被發現。被害者是楊波濤的妹妹楊春明的同學,本是取道此處欲借住在楊家。后來,被害人的行動軌跡在這裡終斷了,警方懷疑楊波濤為強奸殺人碎尸的凶手。

  2004年7月6日,楊波濤被拘留了。此后,他經歷了商丘市中院3次判決,河南省高院3次裁定撤銷原判、發回重審。一直到2014年,因“不能在偵查羈押期限內辦結”而“予以釋放”。楊波濤說,每一次開庭都是希望的開始,但最后發現人生像過山車,沖向了頂點之后又急轉直下。

  恢復自由身已經一年了,楊波濤並沒有得到一份檢察院的不予起訴書或是公安機關的終止撤銷案件文書,因此無法啟動國家賠償程序。

  時間似乎在他身上停滯了—出獄后,楊波濤的記憶還停留在雞蛋兩塊錢一斤的十年前﹔時間帶走了太多東西—電器商行沒了,未婚妻已嫁做人婦,5位親人離世。當年的小伙子變成了一個頭發稀疏神情恍惚的單身漢,曾經讀過大學的他再也講不出一句普通話。

  他說自己在看守所裡曾經一度無法說出一句話。

  如今,他時常憋著一口氣,再緩緩地從嘴裡呼出來,發出沉重的嘆息。他看著過去生活工作了若干年的地方,說“老街沒變,樓都變高了”。

  他會對路邊的小廣告心生好奇地讀上半天,甚至循著電話打過去。他會突然竄到別人的電腦前,望著屏幕幽幽地說,“你打字真快啊,我也想練練打字。”十年前,電腦和互聯網尚未普及。

  隻有在回憶起過往的好日子時,笑意曾有一刻停留在他的臉上,但轉瞬即逝。

  楊波濤現在的手機是裝寬帶時贈送的,幾百塊的天語智能機,裡面除了微信和QQ,沒有太多APP,他說自己最喜歡用瀏覽器“看新聞”。擺弄手機時,他不好意思地強調自己的手機慢,不如別人的iPhone。

  在監獄裡,他曾在電視上看到很多人從香港運iphone回來,對這個東西心生好奇,出來之后,他專門跑去蘋果店,看iPhone和iPad到底什麼樣子。5秒鐘后,楊波濤的手機終於從瀏覽器返回了主頁面,背景圖片裡,一個拿著檸檬的美女笑得很好看,“我專門在網上下載的”。

  喜歡看成功商人傳記的楊波濤曾經在商丘買了房和車,擁有7、8個下屬,在深圳高交會剛剛舉辦的時候,他就到現場觀摩。十多年前,楊波濤去過北京,如今望著電視裡的首都,感慨變化真大。

  “如果他不進去,肯定混得比我好。”楊波濤兒時玩伴楊偉強開著車說,楊偉強家外牆的瓷磚在陽光下反著光,像是城裡氣派的別墅。

  “他和以前不一樣了,發怵,朋友聚會叫他也不出來,明顯跟社會脫節,跟人接觸會發慌。”楊偉強說。坐在楊偉強的車裡,楊波濤死死地拽著上方的把手,下車時因為車門鎖住而打不開車門。

  楊波濤在2004年拿到駕照,照片上的他臉色白淨,頭發茂密。幾個月后,他被抓,很快他變得黑瘦、虛弱、唉聲嘆氣。

  2004年6月15日,楊波濤開始向警方交代其強奸殺人並分尸、拋尸的“犯罪事實”。楊波濤的辯護律師沈祥豐發現口供有“上百處”矛盾點:拋尸現場、肢解過程、死者姿勢、黑色塑料袋的使用等細節前后供述都不一致。“對死者的遺物,供述中悉數列舉,連商丘去義烏的汽車票價都記得清清楚楚,如讓人觀看一個用圓規畫的雞蛋,總有太圓的感覺。”沈祥豐說。

  出來以后,他以為得到了自由,看守所留下的“綜合征”卻並沒有放過自己。他的生物鐘依然停留在每天六點起床,晚上十點睡覺,他指著賓館的雙人床,“在看守所,這個通鋪能睡4個人,沒法翻身,裡面的生活隻有兩件事:爭食和搶鋪。”母親孫淑禎說兒子回來之后變得暴躁了,他們不敢詢問看守所裡的情況,只是在晚上經常聽到他做夢哭喊,跑進來一看,他又擺擺手說自己沒有事。

  沖突與掙扎每天都在他身上發生。他喜歡說如果當初不去商丘,如果當初不怎樣怎樣,現在自己應該是身價幾百萬了。

  這個習慣傳染給了妹妹楊春明,她坐在老家院子裡哭喪著臉,說自己十年來一直自責,如果當初沒有接到被害人的電話,事情就不會是今天的田地。

  楊春明曾在電器商行幫哥哥忙,楊波濤“進去”以后,電器商行沒兩年就倒閉了。如今,除了擺在老家的一台早已過時的影碟機和一箱落了灰的碟片,什麼都沒剩下。

  “如果時間能倒流……”楊春明哭了,在楊波濤進入派出所時,自己的孩子剛剛幾個月,她伸手比劃著一個嬰兒的長度,“現在她跟我一樣高了。”孩子並不知道自己還有個舅舅,直到楊波濤走出看守所,楊春明才告訴他,“舅舅以前出差了。”

  楊波濤的父親生前曾在幾個臨近的村裡教過書,很有威望,楊波濤出事以后,認為“全世界都知道了”的父親變得不願意出門,覺得低人一等。

  在2006年,河南省高院發回商丘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函裡,楊波濤故意殺人一案因殺人分尸現場不明,殺人工具不明,拋尸現場的指紋並非楊波濤留下,作案時間不確定,以及“被告人提出公安機關在偵查中有逼供和誘供情節”,要求查清。2009年6月12日,商丘中院判處楊波濤無期徒刑。楊又提出上訴。2009年9月26日,河南省高院又撤銷原判、發回重審。2013年8月23日,商丘市檢察院以本案“事實不清、証據不足”為由,決定撤回起訴。直到2015年,楊波濤被解除取保候審。

  楊波濤出來后,母親孫淑禎回憶,因為楊波濤多吃了一點飯,父親高興得哭了起來。在看守所的十年,父母隻有在幾次開庭時能匆匆見上唯一的兒子一面,“他叫聲‘媽’,我就答應,他關在屋子裡,不讓俺們進去,我就扒在門縫聽,聽不見。”

  孫淑禎60多歲了,牙齒快掉光了。楊波濤出來一年后,父親因肝癌去世,這些年因為治病、上訪,家裡欠下幾十萬外債。

  孫淑禎對新生活最大的期許莫過於能早日抱上孫子,“丑閨女也好,隻要她不嫌棄咱家。”老家的房子陳舊而破敗,屋裡除了一個顏色鮮亮的暖壺以外,再也看不到明亮的顏色。楊波濤毫不掩飾自己急著討媳婦,他隻有一條要求,對方不能帶著孩子。“什麼感情不感情的,搭伙過日子,沒有錢,年輕的誰跟你?隻能找離過婚的。”

  他也曾經浪漫過,他曾和未婚妻“看了那時候的所有大片”。他提到《諾曼底登陸》、《辛德勒的名單》,那時他最愛張國榮的《風繼續吹》,歌裡唱:過去多少快樂記憶,何妨與你一起去追,要將憂郁苦痛洗去,柔情蜜意我願己取。

  現在,楊波濤徹底變成了農民。

  家裡的5、6畝地裡,麥子已經快長到小腿的高度。妹妹楊春明說哥哥不自信了,話沒有以前多了,“干啥事都放不開。”

  他也想要找份工作,重操舊業,卻因為“大齡”,跑不動了。他不願再回到商丘,稱那裡是傷心地,“這裡都是給人送貨的活,哪需要什麼經濟管理呢?”曾有一瞬間,戴著眼鏡的楊波濤說起貨幣政策、財政支出等宏大的詞語時,才讓人記起他的大學生身份。

  出來之后,楊波濤想學英語,還專門跑去聽新概念的講座,覺得很勵志。堂兄曾在他被抓起來時遠赴美國讀書,如今已是北京大醫院的名醫,他說小時候堂兄就是他的榜樣,“但我的人生走彎了”。濃重的河南話讓人聽起來像“走完了”。

  大學時代黑白色的英語書已經改了很多版,現在都是彩色的了。談起未來,楊波濤習慣性地停頓,仰起頭,盯著斜上方,“想換個環境,去新加坡打工也比現在賺得多。”很快他又尷尬地笑笑,“咱關起門來說,現在生存還是問題呢。”

  楊波濤說自己以前是一個書生氣的人,很理想化,現在他容易變得憤怒。他最常挂在嘴邊的四個字是“命運!恥辱!”

  楊波濤的律師沈祥豐說,現代司法公正主要追求的是個體公正。對於法院來說,佘祥林之類的錯案率可能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但它對於佘祥林來說卻是百分之百、千分之千、萬分之萬!

  “人生這起起落落,跟演戲一樣。悲歡離合、愛恨情仇、生老病死、恩怨糾葛。”楊波濤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這句。

  老家院裡有一棵無花果樹,十幾年前楊波濤從商丘把這株幼苗帶回家,栽在了院子裡,如今已經長到一米多高,結了幾茬果子。(楊杰文並攝)

(責編:張喜艷、鄒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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